彬煤改制啟示錄
上世紀90年代，國企產權制度改革已刻不容緩。盡管國企改革面臨收與放、進與退兩難境地，但大部分國有企業(yè)仍然堅持進行改制，在困境中探索突圍之路。
在這樣的背景下，1998年，陜西彬縣百子溝煤礦在縣政府的主導下順利改制為由員工持股的股份合作制性質的彬縣煤炭有限責任公司(下稱“彬煤公司”)。20年后，咸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一紙民事判決讓政商關系再次激化升級，一場關于產權屬性的爭議變得曠日持久。
“彬煤公司改制已經20多年了，現在再來談產權的問題我感到不可理解。那時候國家對國有企業(yè)的改革是很明確的，整體的方向是抓大放小，小企業(yè)從國有轉為民營。”陜西省原副省長鞏德順說。
“第一單”受益者
2018年4月12日下午1點，68歲的彬煤公司董事長何萬盈結束了上午的工作議程，回到辦公室，在會議圓桌前等候多時的是他的幾位副總。
何萬盈的辦公室位于咸陽世紀大道華彬能源大廈，這是彬煤公司搬離彬縣做大實業(yè)的第一步，盡管此時企業(yè)已是擁有陜西華彬煤業(yè)股份有限公司、陜西煤化能源有限公司、陜西華電瑤池發(fā)電有限公司、上海華彬國心進出口有限公司等29家控股參股公司的大型能源化工企業(yè)集團，資產總額278.31億元。但他告訴《中國企業(yè)報》記者，企業(yè)的改革發(fā)展環(huán)境并不理想。
彬煤公司的前身是一家1956年由公私合營改造地方小煤礦資產組建的彬縣百子溝煤礦，就是這樣一家地方國有企業(yè)在上世紀90年代中期如履薄冰，瀕臨破產。
1997年，原國家體改委發(fā)布《關于發(fā)展城市股份合作制企業(yè)的指導意見》，陜西省也出臺了《關于發(fā)展非公有經濟的決定》、《關于放開搞活國有小企業(yè)的決定》，鼓勵發(fā)展非公經濟，讓貧困積弱的中小國企看到曙光。彬縣縣委、縣政府根據中央和陜西省精神，決定對彬縣百子溝煤礦等18家生產技術落后、持續(xù)虧損的國有企業(yè)進行產權制度改革，變公有為共有，變國營為民營。1998年1月10日，彬縣企業(yè)產權制度改革領導小組下發(fā)《關于批準彬縣百子溝煤礦改組為股份合作制企業(yè)實施方案》的通知(簡稱【1998】006號文)，批復了改制實施方案和公司章程，職工持股的股份合作制彬煤公司據此設立。
1998年1月14日，在縣政府派駐企業(yè)工作組的主持下，公司創(chuàng)立暨第一屆股東大會在百子溝煤礦四號井職工餐廳召開。時任縣委副書記王惠林，常務副縣長吳世科，對百子溝煤礦以國有資本退出為形式的改制給予肯定意見，宣布改制各項任務全面完成，縣工商局副局長當場簽發(fā)企業(yè)法人營業(yè)執(zhí)照，彬縣百子溝煤礦正式改制為股份合作制性質的彬縣煤炭有限責任公司。
“此舉奠定了百子溝煤礦從公有變共有，國營轉民營，徹底轉換企業(yè)經營管理機制。”何萬盈認為，彬煤公司的成立是彬縣邁向產權明晰、權責明確、政企分開、管理科學的現代企業(yè)制度的一個好的開端，國有企業(yè)進行產權制度改革是極為必要的。
事實上，經歷過切膚之痛就需要一個更大的愿景，這亦是一種責任。
彬煤公司的最初構想是，改制過后，企業(yè)通過技改和轉換經營管理機制實現扭虧增盈，但這需要一個過程。彬煤公司副總經理李卜向記者介紹，改制當年彬煤公司就實現了扭虧增盈，這是一個奇跡。
何萬盈的自豪在于，2017年同比改制前的1997年，原煤產量從52萬噸提高到802.8萬噸，資產總額從1.31億元提高到278.31億元。20年來，彬煤公司累計實現工業(yè)總產值587.43億元，實現銷售收入627.65億元，實現利稅總額167.03億元。
在何萬盈看來，上繳稅費78.53億元，上繳探礦權、采礦權價款14.15億元，發(fā)放員工工資36.68億元，從政府包袱到推動區(qū)域經濟快速發(fā)展，通過20年的努力，他做到了。
死棋盤活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但2005年之后，兩次關于企業(yè)產權的座談會讓彬煤公司與彬縣政府之間的矛盾公開化。2015年，雙方對于產權的界定產生更為嚴重的分歧，股份合作制在《公司法》中的界定缺失讓彬煤公司在工商登記合法性等方面遇到阻礙，正當彬煤公司試圖將公司改組為法律層面上的有限責任公司之時，彬縣政府認為彬煤公司仍然是國有控股企業(yè)。
“當時的彬縣縣政府對百子溝煤礦進行改制，應該說是符合國家的方向，是按照國家和陜西省的要求去做的。方式是股份合作制，既然是股份合作制，就沒有國有股。”鞏德順告訴記者，這么多年來陜西對彬煤公司一直是按照民營企業(yè)對待，這個是不容置疑的。
在2010年的時候，彬煤公司曾組織專家對改制進行過一次研討，鞏德順作為退休領導受邀參加。對于有人提出的改制產權爭議問題，他感到詫異，分管工業(yè)11年，改制完成20年，彬煤公司改制為何還有爭議?
鞏德順說：“如果說有國有股，而且彬縣政府占有80%多，屬于絕對控股，那么這么多年來，這么小的一個煤礦發(fā)展到今天，當地政府起了什么作用。彬煤公司的經營決策，政府參與了嗎?”
在何萬盈和全體股東看來，產權爭議正是緣于彬煤公司這盤死棋被盤活。
李卜向記者介紹，1997年9月，彬縣縣委、縣政府成立了百子溝煤礦企改領導小組，并委托咸陽市資產評估事務所對百子溝煤礦進行了清產核資和審計評估。企業(yè)可出售資產44689585.18元，但考慮到員工生活貧困，無力一次購買，決定先期將516.9萬元出售給員工，作為企業(yè)總股本，共設5169股，每1000元為1股，由1050名職工購買;未出售的39520585.18元借企業(yè)有償使用，作為債權每年按5%上繳使用費;該39520585.18元所對應的股權由企業(yè)為職工預留，國家對企業(yè)不再有出資。
記者得到的一份歸還國有資產使用費對賬單顯示，1998—2015年，彬煤公司共上繳國有資產使用費23689257.50元，2005—2009年共歸還國有資產38298612.40元，此時國有資產僅剩6390972.78元。
“彬煤公司改制的初衷是政府急于甩掉包袱，歷史需要尊重，不能改變，政府不能用現在的尺子衡量過去。”對于彬煤公司的改制歷史，曾參與前述座談會的一位陜西省政府人士如此表述。
他告訴記者，企業(yè)改制就需要評估資產，但在當時條件下，讓每個職工拿出幾萬元去認購股權十分困難，這樣將3900多萬作為企業(yè)預留股。假如通過改制企業(yè)死掉，那么也就不會出現現在的產權爭議了。通過改制，企業(yè)得到發(fā)展壯大，這個時候，只能往前看，朝前走。
記者就彬煤公司改制問題試圖向彬縣縣委、縣政府了解情況，但并未見到相關負責人。
官司不斷
前述政府人士告訴記者，與彬煤公司同期完成改制的企業(yè)共有18家。如今，其中的大部分都因為底子較薄、經營不善而倒閉，少數幾家苦苦支撐，彬煤公司則是唯一的不斷壯大的改制成功典型。蹊蹺的是，也只有彬煤公司一家遇到了政府要求重新確權的事。
協商不成只能向法律討公道，日益嚴峻的政商關系讓彬煤公司與彬縣政府不得不對簿公堂。
2015年，彬縣工業(yè)局起訴彬煤公司，請求依法確認公司資產中的國有資產數量、份額及國有出資者權益;判令彬煤公司向工業(yè)發(fā)展局簽發(fā)對彬煤公司的出資證明的訴訟，該案已于2016年1月8日經咸陽市中院終審，依法裁定駁回了工業(yè)發(fā)展局的起訴。
2016年，彬煤公司就彬縣工商局行政不作為一案，經長武縣法院、咸陽市中院審理，依法確認彬縣市場和質量監(jiān)督管理局(原彬縣工商局)行政不作為事實成立，并判決彬縣市場和質量監(jiān)督管理局在判決生效之日起15日內向彬煤公司做出是否準予變更登記的決定。但彬縣市場和質量監(jiān)督管理局尚未執(zhí)行判決。
2016年，彬煤公司就彬縣政府、彬縣工業(yè)的行政侵權行為向咸陽市中院提起了行政訴訟，經咸陽市中院一審、陜西省高院二審，咸陽市中院繼續(xù)審理，并最終由陜西省高院判決彬縣工業(yè)局行政侵權事實成立，所發(fā)行政干預性文件違法。
彬煤公司連續(xù)的勝訴并未解開政商關系的死結，反而令自己陷入更深的漩渦。
2016年3月18日，彬縣政府向咸陽市中院提起民事訴訟，要求確認彬縣人民政府為彬煤公司出資人，享有彬煤公司88.43%股權，并要求彬煤公司向其簽發(fā)出資證明書。該案于2016年6月7日、8月18日兩次開庭審理、2017年9月22日聽證后，于2017年11月7日下發(fā)判決：1、確認彬縣政府持有彬煤公司81.03%的國有出資份額;2、駁回彬縣政府的其他訴訟請求，案件受理費100元由彬煤公司承擔。
這對彬煤公司及其全體廣大職工來講，不啻于一個晴天霹靂。
何萬盈認為，該判決是在行政公權干預下，在程序錯誤、認定事實錯誤、法律適用錯誤的情況下做出的，彬煤公司已于2017年11月21日向陜西省高院提起了上訴。
何萬盈告訴記者，持續(xù)不斷的訴訟致使彬煤公司深化改革工作遲遲不能完成，在長達26個月時間里法人地位缺失，由此引發(fā)了政府部門、金融機構及社會各界對企業(yè)合法性的質疑，產業(yè)結構調整難、項目審批難、供給側改革難的問題更加突出。特別致命的是融資問題，銀行以彬煤公司未完成工商登記為由，對彬煤公司也產生了信任危機，惜貸、不貸、抽貸高達30多億元，就連企業(yè)債、公司債也發(fā)不了，造成彬煤公司資金困難問題進一步加劇，隨時面臨關閉停產危機。
“20年的企業(yè)經營很苦、很累，但與跟政府打交道比起來真不算什么。前者只是身體累、腦子累，后者是一種痛徹心扉的無望。”何萬盈無奈地說。
來源：中國企業(yè)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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